该怎么骂耿南仲,能给这狗贼拉下马,送去南方吃荔枝,这是需要些技巧的,轻了恐怕耿南仲的亲友团还有跳起来替他奔走喊冤的余地,当然这也不是啥大事。
但不要太重了,重了的话,有些事就过了。
他也特意提醒过李纲,分析利弊。
李纲嗯嗯啊啊,也算应了。
吴敏就觉得,分寸还掌握在他手里,他来掌握整件事的布局,诚恳而清晰地将耿南仲的罪行列一列,让长公主下定决心,踹他离开权力中心,使他以后再也不能对李纲和主战派不利,这就足够。
但就在他有条不紊地往艮岳送完奏表后,有人忽然跑过来说:
“相公!出事了!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太学生们伏阙叩首,请杀耿南仲!”
吴敏就惊呆了。
李纲是个有很多美德的人,这些美德能让他有很多好友,好友们也乐意为他筹谋。
但李纲的美德里没有“很乖”这一项。
他嗯嗯啊啊之后心里还是很生气,坐在家里不言语,不喝夫人给他煮的茶,也不喝吴敏给他熬的汤,他就在那生气。
满城都在传他为了枢密使的职位嫉妒张叔夜,就要去抡拳头打老头儿了,自然家里就有人上门了。
上门的是他的几个学生,很尊敬他,特地来看望老师,其中还有太学生。
李纲就同他们说了说。
学生们义愤填膺:“耿贼可恶!”
出门后他们还在说,说这像话吗?!这贼难道就除不掉了?他一次又一次误国,一次又一次陷害忠良,他害死了驸马,还害死了先帝!
他比蔡京童贯还坏!
有人一直在注视着他们。
耿南仲是慢慢回味过来的。
太学生伏阙叩首,这是多大的事,太学生们需要一个联系一个,要争论,要在争论后形成一致的意见——当然,“耿南仲是奸臣”的结论不难得出,可“请杀耿南仲”这种话,就没个老成持重的劝一劝吗?这话不仅是对他耿南仲不好,这对李纲也不好啊!
吴敏是一定想到了的,李纲估计就想不到,想到也不在乎。
但这么久的事,他在自己家里弹琴,又不是真个被关押起来,家人还能出门采买,还有同僚和门生可以上门拜访,怎么就没消息呢?!
“有人阻绝消息,恐怕连吴敏和李纲也要瞒住,”他喃喃自语,“他们铁了心要成这事。”
是什么人?他就想不出了。
他在墙内冥思苦想,墙外有人也冥思苦想,想不出来。
“李相公是个好人哪!”
“我没说他不是好人。”
老童骑了一圈马,跳下来后对旁边的人说:“小李将军厉害呀,这马进退有度,敢冲阵,能收脚,我在捷胜军这些年,不曾见过这样的战马!”
旁边的内侍就小心翼翼地等着,等他夸完了。
“爹爹……”
老童乜他一眼:“李相公是好人,可他那些徒子徒孙不该骂咱们郡王。”
这话一说,小内侍就悟了。
“确实无礼。”
“叫他吃些苦头去,和咱们有什么相干!”
“爹爹,儿只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殿下知道了……”
老童一愣,手里的马鞭就敲在小内侍的头上。
“你吃不得这碗饭,以后每日去马上跑个几圈,练些替殿下挡箭的本事,省得将来饿死!”
殿下很不高兴。
外面太学生伏阙,一声声的声浪冲进艮岳。
“请斩耿南仲!”
屋子里的所有人都不敢大声出气。
她的表情很平静,说:“既然耿南仲激起义愤,我不能包庇他,下诏叫御史台带了他去,再由三司议一议吧。”
她说完这话,一旁负责写诏的女官赶紧搓搓手,不教手抖得毛笔字写不细致,等盖了印,尽忠拿着诏书一溜烟就跑出去了。
人人看着都慌慌张张的。
赵鹿鸣注视着这一切,说:“咱们大宋的相公们。”
后话她没说,但人人都知道她在想什么,她想说什么。
“李纲固然是个好的,可也太跋扈了些。”
真打算当爹呀?人家亲爹在艮岳里每天摸猫逗鸟清修不辍,可人家还喘气儿呢!
听说了外面的事,太上皇就不轻不重地这么说了一句。
这话立刻就传出去了,而且耿南仲轰轰烈烈地下了狱,许多人心里也确实是升起了这个想法。
等吴敏和李纲都醒悟过来时,这顶帽子已经扣在李纲脑袋上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