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先俞长宣听话些,讨好似的往他颈子上挨,俄顷叫他的体温烫着,就匆忙抬了身子,本能地往别处爬。
它知戚止胤在拿余光瞄他,只是竟没出手去阻拦,仅在歇息之际垂下眸子瞄他一眼。
一回,戚止胤见他在自个儿膝上探着脑袋到处看,就要伸手抚弄它。
俞长宣觑见,灵敏将身子一斜,惹得戚止胤皱了眉,说:“你躲什么?”
俞长宣愣了愣,就又讨好般咝咝挨过去。
戚止胤却不要它挨来了,将它从膝头摘下,送回了缸里。
酉时三刻,敬黎急匆匆就来了。他身后跟着几个桑华门弟子,待将几盘荤菜素菜往桌上搁下后,便退了下去。
敬黎正抓着两幅碗筷要摆,瞧见那缸里的小蛇时无端端分了神,生出许多亲昵意思,便矮下脑袋,说:“蛇小弟,来给哥哥香一个。”
戚止胤自他手里接过碗筷,一面摆,一面道:“青鳞蛇,剧毒。”
敬黎脖颈就僵了僵:“它长牙了?”
戚止胤道:“嗯。”
闻言,敬黎忙不迭将脑袋缩了回去,只还庆幸地撇了撇嘴。他顺手先抓了块笋片往嘴里塞,边嚼边说:“这山上的笋特嫩,师兄你快尝尝。”
戚止胤只叩了叩桌板:“坐下来吃。”
敬黎就嘿嘿笑着,勾圆凳来坐,也不等戚止胤动筷,自个儿飞快便捏筷夹了几块肉。
眼看自个儿已差些将腹撑满,戚止胤还慢条斯理,不知咽下三口没,敬黎忍不住端盘往他碗里扒拉了好些饭菜:“那么高的身量,就吃这么点,身子能受得住?倒也不必这般早就辟谷。若是叫师尊知道了,得心疼坏了吧?”
戚止胤道:“师尊若能心疼我,我宁愿不吃不喝。”
敬黎将酱汁也往他碗中倾了点,供他拌饭,道:“啥呀,当心师尊恼了,啥话都不肯说了,只同你笑。师尊那脾气你也知道的,不发明火,暗火一生却是好久。”
戚止胤只抬着筷,觑着那被堆作丘的碗说:“你愈来愈啰嗦了。”
“嗐!”敬黎神神秘秘地挪着凳子凑来,“我同那姓楼的在这儿要待了有半个月吧,你不知这桑华门虽自诩儒门,却是弱肉强食,一门师兄弟勾心斗角的,叫人瞧来膈应得慌儿……我便想着若再见到你们,可要拿甜言蜜语腻死你们。”
敬黎笑了会儿,停箸道:“如今我虽唤你与溶月一声师兄,却是这师门弟子中年纪最大的,今岁便要及冠。平日里,你与溶月总道我顽劣稚气,师尊虽不多言,却常为我费心——今朝,我想我得懂点事儿了。”
戚止胤将筷子搁下,取了菜色之中的一颗鹌鹑蛋,掰开捻了一小块喂给俞长宣,淡道:“为何非要长大?”
敬黎那对笑得眯起的狐狸眼舒展开来,像是意外:“我以为师兄定恨不能这一日快些到来呢……”
戚止胤摇头:“我情愿把一切物什的脚都砍断,向前不得,向后不能,就待在原地。”
俞长宣启唇舔进那些黄澄澄的蛋黄,在戚止胤不着情绪的沉吟下,看到了过去。
褚天纵死后,司殷宗就叫大火吞吃许多。处于那般伤心境地,他们也无人能去盘算还余下多少金银细软,只逃也似的离了麒麟山。
他们方离山那会儿,为节俭,多借住在农家,帮着驱些小鬼来挣点吃食。日子最是艰难的时候,他和戚止胤、敬黎外出打猎,褚溶月靠给乡间小儿讲学挣些小钱。
一回他给孩子们分窝窝头时,恰见戚止胤拣了树枝在地上画他的脸,余下那俩少年就围去看。
俞长宣笑盈盈地立在一边,问他们的志向,戚止胤和敬黎皆默默不语,唯有褚溶月答得很快。他拿石子在土里画出一个小坛,道:“师尊,溶月望能为人之师,桃李满天下。”
敬黎闻言就哼笑一声:“一个学生便是一重镣铐,若是多起来,锁链都得织作网给你罩住!师尊,我没啥远大志向,我只要不入仕为官,泥涂曳尾,惩恶扬善,尽逍遥,敬自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