楸树下。
俞长宣眼观他叫宫人送回寝殿,顿时飞身去兵营找寻端木昀。
火光明亮的兵营里,唯有端木昀那将军帐烛火黯淡。俞长宣穿门而入,就见端木昀歇在席上,腹部叫流矢洞穿,血肉淋漓。
贺琅犹记得她与那殷瑶的约定,道:“阿瑶性子倔,此刻怕还在雪里等着,我去……”
“贺琅!”端木昀纵知使力讲话要绷着伤处,仍是拿朗朗之音唤住他,“你别去!”
“不去?”贺琅扬声,“如今为了稳定军心,将你受伤一事瞒下来,若不去告予他,他定要将你误会!”
“那就令他误会!”端木昀捂着渗血的腹,“古来征战几人回,武将贪图圆满乃是这世间最大的笑话!淋这场雪,已足够令阿瑶他死心。”
贺琅道:“他不会死心的。”
端木昀阖上眸子:“我一会儿亲手写封诀别书,你且替我捎去。”
贺琅只气得发抖:“端木昀,你做梦吧!你以为这么些年,就只你二人浓情蜜意?算下来,我也够格当他半个爹!他对你何其深情,你若真这样对他,他估摸着寻死的心都有了!”
端木昀仅仅漠道:“贺琅,那信你若不肯送,有的是人送。”
俞长宣重返东宫,彼时那冻作冰人的殷瑶,方回了点血色。
殷瑶望定俞长宣,抖着声道:“你去兵营看了日匀阿姐吗?她为何没来寻我?可是受了伤?”
俞长宣摇头:“她很好。”说完,又坐去他榻沿,“没了她,你也能活,不是么?”
殷瑶红着一双眼,眼泪在眼眶里愈积愈满:“活不好。”
雪还在下,殷瑶像死在仲春的楸花,蔫着,一声不响。
一个时辰后,外头遽然传来马嘶急响,殷瑶听声而动,急得差些从榻上翻去。
哪知一阵战靴铿响过后,探进屋中的却是贺琅。
贺琅掌间揉着一封信,只躁闷地蹲身拍在他手边,说:“殿下亲笔……你且看去罢。”
贺琅说罢便携着雪风欲走,殷瑶扯袖留他:“大帅,日匀阿姐她一切都好么?”
贺琅强颜欢笑:“她好得不得了!”
“那为何阿姐她不来赴约……啊、定是征战辛苦,她忘了……”殷瑶微微笑着,信件在手中愈捏愈皱。
贺琅道:“自顾贵人心易变,阿瑶你切莫挂怀……此战过后,殿下估摸要驻扎北境,鲜少回宫。哥哥事务也繁重,难来看你,阿瑶,你多多保重。”
殷瑶懂事些,没强留他,甚而没在贺琅面前落下半滴眼泪。他木着表情撕开信笺,就见黄纸仅躺着短短一句——
【将你从前与我心,付与他人可[1]。】
殷瑶呲地一笑,抓着那纸伸向俞长宣,说:“我摔得眼花,劳烦您帮我看,这纸上写了什么……”
俞长宣不接,问:“当真要我念么?”
殷瑶指节攥得咯咯作响,只迟缓地将那纸捋平叠起来,仍是耐不住在纸侧砸下两拳。
俞长宣道:“端木昀变心,则是她错,你缘何折磨自个儿?”
殷瑶只咽下眼眶中涨上的泪:“这一情缘,本就因我胡搅蛮缠而起,阿姐又有何错?”
俞长宣只低喃:“我不明白,缘何因爱一字,便甘愿叫自个儿吃亏……”
“我本不堪,多亏殿下施救。”殷瑶抹抹眼泪,苦笑道,“咱们走吧,不给阿姐添麻烦了。”
于是殷瑶不辞而别,回了寨子。
彼时因殷瑶离去已有八年,范家伤心人已搬离寨子,那同他家牵扯颇多的寨主也已病逝,竟没人认得他。
殷瑶辗转辛苦,拜入一蛊婆门下,因本领通天,渐渐攒下了许多威望。
后来,俞长宣时常想,若那二人的故事就停在此处,也未尝不是一段美而憾的故事。
可惜,可惜。
两年后,天裂隙口,生灵涂炭。
殷瑶虽天生克亲命,却得仙缘,十分利于修行。堪堪几年工夫,已能拿灵力织造一屏障将银谷寨笼进去,庇佑千余寨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