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眼,便捂唇冲门外走。戚止胤要跟随,叫俞长宣一个眼神给遏制住,倒是那魏祢提着酒追了出去。
便见在屋后茫茫白雪中,俞长宣半跪于地,吐出口中粥水,竟是血红一片。
同样落进雪里的,还有破碎的细瓷片。
俞长宣仰头看向那缓缓步来的魏祢,温蔼道:“子狸还不满意?”
魏祢也跪下来,伸帕子替他抹嘴,说:“就到这儿了。”
“朕十一生辰,无人设宴,老二他娘将朕从冷宫中放出来,为朕亲手制了碗粥,里头塞满瓷片,叫朕的舌头都险些割断。”
“朕十二的某日,苏太傅教朕骑射,他老人家挽弓冲朕的心脏射去一箭,幸而朕的心脏生在右侧,才逃过一劫。”
“朕十三时,老二母族忧心朕鸠占鹊巢,买通宫人下毒,朕次次濒死,又叫御医给救了回来。”
“朕十四那年,老二他娘被打入冷宫,父皇头一回将视线从老二身上挪开,看向朕。可他说朕身上那烧伤的皮恶心,便命御医寻了个毒方子,说是能叫坏皮脱尽,再生新皮。他命人将朕摁进一个毒池里,不吃不喝泡了三日。”
“朕十五之际,苏太傅冲父皇动了手。他在父皇前往冷宫看望老二他娘时,将父皇与那疯妃绑住,欲设计害死父皇,又嫁祸给那疯妃。太傅告诉朕,他已拟了假圣旨,欲捧朕当皇帝。他还给了朕一把弓,要朕亲手杀父。”
“朕就照做了。先杀父皇,再杀疯妃,最后将那箭矢从父皇胸膛里拔出,捅死了太傅。”
俞长宣道:“您恨那三人么?”
魏祢摇头:“不恨,可他们必须得死。太傅曾告诉朕,朕唯有到达万人能企及的高度,方可寻到半魄。他彼时是朕的再生父母,自然立在朕头顶,所以他也必须得死。”
魏祢说罢,扫望向山下那星星点点的火光。
倏忽间,一柄银剑穿膛而过,他只抱着那坛酒,说:“原来就是今夜了。”
俞长宣道:“你在遥望宫门之际,便知此一行十有八九有去无回——你为何前来?”
“为你。”
俞长宣嗤笑:“疯子。”
魏祢却也不理会:“你这嘴叫瓷片作弄成这副模样,想必是陪不了朕喝断头酒了。”他道,“朕自个儿喝。”
说着,他哆嗦着手,揭开了封酒布,狂饮三四口。发黑的酒水淋下来,冻得他颤颤如枝头鸟。
“踮起脚来。”半因伤半因痛,魏祢趔趔趄趄地走向俞长宣,“你我一体,怎能有一半被另一半仰视?”
俞长宣驻步不动,那魏祢铜一样覆着厚茧的指腹就压上了他的眼。
俞长宣睨着他:“陛下这手如叫火锻一样坚硬,您若想,捏碎我的骨头不在话下。”
“朕都要死了,怎舍得杀死另一个自我?”
“您还在发痴。”俞长宣毫不留情,“我不是您的半魄,我是恨您的人,我恨死您这张脸。”
“脸怎么了?”
“同我的仇敌似极。”俞长宣道,“看着您,我想到的皆是那杀我挚友的仇敌。”
“你早说呀!”魏祢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匕,直划花了一张好脸,鲜血横七竖八地淌,他却笑,“朕若早毁了这脸,你会愿意待在朕身边么?”
“怎会乐意呢?”俞长宣道,“您在位多年,暴君昏君,两词您都担得起。”
“所以你是为了黎民苍生而来?”
“不是。”
“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来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“臣为了改天命而来。”
魏祢哈哈大笑:“朕的命又挡了谁人的天命?从前拦了萧家的,后来拦了老二的,今朝拦了谁的,是不是你二徒弟的?”
“不错。”俞长宣道,“待杀了您,俞某便可提了您的首级,去同魏咏讨要散邪丹。”
“为何你要改他的天命,却要拿朕的命来换?昔日父皇是,今朝你亦是!”魏祢忿忿道,“朕不恨父皇,因为朕杀了他。可朕念汝若狂,你却只想杀了朕……这不公平!”